2007年10月24日 星期三

一道彩虹

Sep 1, ०६

詩人說,只緣身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學校此站地鐵的站名叫Foggy Bottom, 故取名為雲霧深處。

是否正因為太近了,所以才一片朦朧,看不清原有的真貌和美?

來到華盛頓大學已有12天,這裡的天氣陰晴不定,像極了台北。一下子是出大太陽的夏天,一下子是冷颼颼、陰雨綿綿的秋天。再不然就是狂風暴雨,山雨欲來風滿樓的颱風天。好端端地走在校園,硬是淋個全身溼透。幸好有帶傘,不過卻吹得拿也拿不住,硬生生地到退了好幾步。
偏偏當天迎新,只好一身濕答答的衣裙,一副狼狽模樣地進了大廳。到的人不多,三三兩兩的在餐桌旁閒聊,我跟同來的系上同學一起找個位子坐下。她是日本來的學生,很年輕,很有朝氣,說得一口流利的英文。彼此攀談中,陸續又認識了一些土耳其、德國、馬來西亞、印度、新加坡、大陸、香港來的學生。有唸博士班的,有唸電腦的,一時之間好不熱鬧。


我似乎像個局外人,靜靜地打量這杯影交錯的社交盛會。想起了淵明的不為五斗米折腰,剎那間我似乎是走錯了地方,搭錯了車。究竟所為何來?要的是什麼?屋外細雨霏霏,雙眼也頓時朦朧了起來。

「真的要走?真的不再多考慮一下?」艾青的眼中滿是不解與遺憾,彷彿不能留住她是一大損失。在人生戰場上當逃兵、打退堂鼓,對她來說這已不是第一次,更何況她想出國進修、換個環境,誰也不能說她錯。

看著她在這部門工作了許多年,極受長官的賞識和肯定,艾青禁不住想打消她這瘋狂的念頭。「就算妳唸到學位了又怎樣?還不是要再找工作?」她笑一笑,很淡然。其實對人生,她要求的不多。不求飛黃騰達,不求名利雙收,更不在乎是否有個艷羨人的工作。「我可以去教書,或是去當蘇活族,自由創作。」抝不過她的執著,艾青看著她,「真的毫無眷戀?」聽他這麼一說,她心中一緊,淚水一下子就決了堤,浪潮般的打濕衣襟。
是什麼時候起她變得如此優柔寡斷?


當上女主管、接了這個差事後,從此就揮別了淚水。作女主管的,最怕被人貼上情緒化的標籤。似乎再也不能細聲細氣,溫柔婉約了。馳騁工作的沙場,她學會了豪氣干雲、和男子一較高下。果決明斷,成了她的註冊商標,常常要待得比別人晚,付出得比別人多,才能應付與日俱增的工作量。即使做得沒天沒夜、天昏地暗,仍免不了要聽到一堆閒言閒語。說不在意是假的,心中嘔得不得了,卻仍要宰相肚子能撐船,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

人非機器,這樣磨個幾年下來,那天早晨硬是昏了過去。第一個意識是痛,頭疼得不得了,嘴唇也裂了,一摸都是血。怎麼這麼冰冷,眼前盡是粉紅色?這才發現自己竟然躺在浴室的粉紅瓷磚地上。大概是倒下去時撞到了頭和嘴唇,才會痛得這麼厲害,連嘴都撞破了!從小是個嬌嬌女,身上刮道傷,父母都心疼得不得了。這會卻要像個沒事人般,起身打理一下,趕快去上班。週末還要飛到高雄去參加會議,連行程也不敢改,唯恐有所耽誤。如此小心翼翼,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為的就是要稱職,當個好主管。不是為了要得到別人的掌聲與稱讚,而是希望自己不負使命。

那天主管的一句「妳有問題」,就像一把利刃一樣,狠狠地把她給傷了。想起淵明的辭官,佛印勸東坡官場不可久留,古人的智慧畢竟是明鑑,此時不走更待何時?急流湧退,何苦弄得一身腥後還被派個不是?東坡一肚子的不合時宜,讓他幾度因詩入罪。人生哪禁得起這幾番冤屈、折磨?意氣消沉,任有什麼雄心壯志,也不過是春夢一場,夢醒後曉風殘月,今宵微冷?

華盛頓大學的入學通知就在此時寄達,想來是上天的旨意,垂聽了一片冰心在玉壺的小女子的心願,讓她能展翅高飛,蓬舟吹取三山去?

於是她謝別了長官的厚愛,毫不眷戀地遞出了辭呈。

艾青是了解她的,一句話就打中了要害。說毫無依戀是騙人的,辦公室的一草一木都是她心血的結晶,那份深厚的情感是旁人所無法了解的。然而為了能有新的開始、新的契機,或許該斬斷過往的牽絆?

淚灑機場,想不到終究是要踏上異鄉,客旅他方,人生當中盡是無常。

這會在迎新會上,看著一群年輕學子,真是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一時之間百感交集。雨似乎是停了。即使是風雨飄搖,也總有撥雲見日的一天吧?陽光沙漏般地傾洩進大廳,不遠處的窗外,一道彩虹正高掛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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