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 22, २००३
一心以為自己會念中文系,會從事寫作,卻空留遺憾,年輕飛揚的夢畢竟不曾圓,遂幻化成雲煙。若說念外文系是個美麗的錯誤,那從事翻譯與口譯就是個意外。
年少輕狂,既然一心以中文為職志,高中時代就不曾好好上過其他的課,偏愛挑英文文法、公民與道德的課來看文學作品。沒真正上過幾堂英文課,有次作得太過火了,英文老師氣得連問我三個問題,偏我直覺向來就強,竟硬生生的讓我說對答案了。老師無可奈何只得嘆道,妳既然可以一心二用,我也無話可說。其實一直很感謝這些包容我的師長,伴我度過青澀歲月。與英文交惡可追溯自國中時代,那時當英文小老師的我只因老師的一句話就把英文打入冷宮。所以當我陰錯陽差地考上了外文系時,簡直是天旋地轉,好像搭錯了車,上錯了花轎。死命想轉中文系,巴不得趕快脫離不屬於我的舞台,父親的一句話--既然考上了,就不要辜負上蒼的旨意,好好念吧,遂決定了我人生的際遇。文法底子不好的我,念得十分吃力,這是為什麼我從不願說自己念的是外文系,只願承認自己讀的是文學,因為我之所以甘心留在外文系的原因,只是想把英文當作一項工具,作為我一探文學殿堂之美的敲門磚。
然而對於大多數人而言,覺得妳念的既是外文,就應該萬能、凡是跟英文有關的就該什麼都會,沒有人能明白我真正念的是文學!因此,那年從美國回來,一進歷史博物館後,舉凡與英文相關的都成了我的業務。英文司儀、接待外賓、為南非大使(那時還沒斷交)及外賓口譯、為大英博物館館長和東方部主任來台的記者招待會口譯及展覽品筆譯、去大英博物館及歐洲洽談展覽... ...再一次覺得自己像是走錯了舞台,從研究、創作的美夢跨到了翻譯的領域。
然而對於生命,我一直心懷感激,我感激這些美麗的錯誤能讓我有機會展現自己截然不同的一面;我也知道一個像我這樣沒背景、沒有關係,只能靠自己的人,我的際遇羨煞了不少人!但我的內心中隱隱約約有一種說不出的憾恨與惆悵。這份工作之所以吸引我是因為我可以一飽各國美不勝收的收藏品,可以有機會研究這些美麗的藝術品,可向各國學術界、藝術界的泰斗請益,更可以一覽歐洲美景。但正因為我的纖細,感受痛苦的程度比別人深,人世間的世態炎涼更容易令我每每不禁為之唏噓。念文學時那種「為月憂雲,為書憂蠹,為花憂雨,為才子佳人憂命薄」(見張心齋的幽夢影)的心腸,一直是讓我無法社會化的主因。杜斯妥也夫斯基的作品總讓我不忍卒讀,對於人世間的悲慘煉獄及痛苦卑微我總是難以面對。所以當我發覺不可為時,可以很瀟灑地揮一揮衣袖,一片雲彩都不帶走;的確,我寧可多關心靈魂的價值,寧願為神工作而不願追逐世俗的名利或榮華富貴。就在館長堅持不批辭呈之際,我只到館長室說了一句:這一生對我最重要的是神,若一定要做個抉擇,對不起,我不會選擇您和博物館的,請讓我走吧!我想這一輩子沒有人和他這樣說過話吧,但他還是不死心,他說:我們也需要妳啊!我笑笑,完全不為所動。他這才簽了字。
其實我內心深處知道的很清楚,年輕時的日記中曾這樣寫道:多看不得這斑斑血淚中一路闢荊斬棘的折磨,多看不慣這凡塵俗世的人事滄桑,只愛在冷冽的春晨化作一縷山嵐,在寂靜的溪谷邊幻化成一朵水仙。多怕沾染這塵世的熙攘紛擾?而註定要入世,註定要迤灑一夜的淚,在江堵上,看慣秋月春風。明知躲不過,卻依舊沒命的逃... ...有一種撕裂的痛苦,一種玉碎的遺憾,明知要入世,卻又沾不得萬里紅塵,想置身芸芸眾生,卻又無法安身立命... ...於是拋棄了脫俗與靈氣,駐足凡塵,終究只濺得一身斑斑血淚,我潔白的衣裳,是百年不被憶起的餘恨。
誰知就在我深埋羽翼,收拾起所有浪漫的夢想情懷,不再遨遊天邊之際,竟會遇見你?
浸淫文學,讓我對愛情有不同於旁人的看法。我嘗以為曾經擁有就是最美的情懷,因為愛情本該無所冀求。人生原本就不圓滿,許多事情無法多求,一生中若有一次真愛,又何必斤斤計較是否朝朝暮暮?然而,真正到了那一刻,卻發覺真愛是要一生一世,長相廝守、天長地久的。的確,愛情很自我,也很唯一、無可取代,那樣天旋地轉的愛情又怎可說收就收,說放就放?因此愛情不同於濫情,發乎情,止乎禮。
愛情有時像蹺蹺板,若不勢均力敵,雙方也很難天長地久,若有一方一直遙遙在前,另一方拼命追趕卻仍遙不可及的話,總有一方會力竭而死。
現今許多人要的並不是真愛,不是生生世世的眷寵,而是戀愛的感覺。所渴求的只是那種備受呵護、照顧得無微不至、被人寵、被人疼的感覺;那只能說是戀愛。真愛包含了愛情與婚姻,包含了極不浪漫的一面。我大學死黨的丈夫幾年前過世,得的是腦癌。我一直記得她丈夫住院時,我去醫院看她的那一幕,那天,我的眼淚一直在眼眶中打滾,要不是怕惹她傷心,我一定早就隱忍不住痛哭了出來。她的丈夫那時已經全身癱瘓,能動的只有眼皮。她柔聲細氣,娓娓地說著前一陣子丈夫腦殼剖開,情況更為嚴重。滿屋子的藥味,而她每天住在醫院,幫丈夫擦澡,清理穢物,愛情到了這一步,已全然毫無浪漫可言。但是你知道她有多愛他嗎?老實說,我根本都認不出那就是她瀟灑高大的丈夫了!但是她溫柔的對我說,她每天都跟丈夫說話,她要他知道,只要他活著的一天,她就心甘情願地在醫院照顧他、守候他,無怨無悔。但她希望他不要硬撐(他的主治大夫說,其實他幾乎已無生命跡象,之所以還一息尚存,完全是憑意志力在苦撐,因他割捨不下親人),她對他說,不要放心不下她和兩個年幼的女兒,她會好好活下去,她說,安心去吧。然後她又微笑地告訴我,孩子還那麼小,要張羅要做的事還那麼多,沒時間也沒心情去傷悲,就當他是去旅行吧,總有一天會再相遇的!
那一天,我的同學用她的生命詮釋了真愛,那比任何一本文學作品都更震撼我。對我來說,這種曾經擁有的愛情,是靠婚姻滋潤,是用生命鐫刻出來的,我相信他已永遠活在她的心中,這份感情絕不是只談浪漫的戀愛可以比擬的,那更需要婚姻的澆灌!愛情若不能紮根在婚姻的土壤裡,充其量只不過是場愛戀。這世上有不少人可以讓你傾心,但卻不是每個人可以跟你共度生生世世,這就是真愛與戀愛之間不同之處。戀愛的感覺很甜、很美、很浪漫;然而婚姻卻是需要經營的。當然婚姻之中仍有浪漫,夫妻倆人也仍可以繼續約會,但生活中有很多瑣事是會磨掉感情浪的漫和戀愛時的甜蜜的。若沒有真愛作基礎,愛情的路走不長。
就像之前提過的,我已深埋我翱翔的羽翼很久了。朋友們多半如輕快的小曲,我對他們而言,一直就像是古典樂曲。他們常常好奇為什麼我能那麼了解他們?我想,一半是因為直覺,一半是因為曾經走過的歲月--不論是自己的親身體驗還是跟文學作品中的人物一起經歷那種切膚之痛後的領悟。總之,他們很想了解屬於我的歌,但我知道我那不合時宜的樂曲離他們太遙遠了,只有我可以到他們的世界、他們的星球,但是他們卻無法進入我的。因此,與你相遇的欣喜,就如同在浩瀚的宇宙中看到了另一個自己;又猶如在湖中看到自己的倒影一樣,彷彿看到了另一個自己!這樣的際遇人生難得幾回,怎可不珍惜?
不過,埋藏了羽翼的我,現在很喜歡自己的平凡。我喜歡當朋友的心靈守護者,聆聽他們的痛苦,為他們擦乾眼淚。我想由於語言文字的限制,很多事情只能意會,不能言傳。我篤信小王子說的:It is only with the heart that one can see rightly; what is essential is invisible to the eye. If you want to, I will be here for you. I think that words sometimes cannot always deliver the true feeling of your heart because of its limit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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