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部十二月的天空,緩緩地飄著雪,像極了她的心,也淌著一絲絲的血。一次又一次地寄出履歷表,一次又一次地拒絕,心裡起伏著一種對未知的迷惘。到底當初的選擇是對還是錯呢?
如果一切可以重新開始,結局是否會不一樣呢?情感的陷落究竟是剎那的事,還是心中早已用情?她不敢探索真正的答案,唯恐自己無法面對事實的真相。她必須趁自己的眼睛洩漏深藏在心裡的秘密之前離去,她不能讓人發現自己的秘密。
就這樣,她離開了土生土長的家鄉。
電話鈴聲突然響起,入境隨俗,她禮貌性地先問好,跟對方寒暄了幾句。等到聽清楚對方要自己開車到遙遠的少年法庭口譯時,不禁心急了起來。知道自己這回推不掉了,她煩惱著要怎麼到這麼遙遠的地方工作。她沒車沒駕照的,光是車程來回就要兩個多小時,更別說在法院枯等的時間。誰會願意載她去呢?她查過了火車班次和公車班次,都無法讓她在開庭前準時趕到。心中的焦慮讓她放棄了自己的矜持,也許該開口求助吧。碰巧退休的朱爾先生請她幫忙教中國人英文,她看著這位曾在教堂扮演聖誕老公公的慈祥長者,相信他應該會對自己伸出援手吧?果然他爽快地答應了,她不禁鬆了一口氣。
他依約準時來接她,與她閒話家常。她像孩子一樣無心機地信賴他,訴說自己的生活點滴。突然之間,他說讓我們談別的話題吧,她呆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問,自己是否說錯了什麼冒犯到了他。他看著她的眼睛,妳太單純,但有時候男人會想入非非,這不是妳的錯,她震驚地呆住了。期期艾艾地說,她一直把他當父執輩。他沒說什麼,卻突然伸出大手來握住她的手,笑著說,那麼嫩的手,一定沒做過家事。她不依地說,才不是呢!他像長者般溫和地笑笑,她心裡想,也許是自己想太多了吧。
路很遙遠,她不知道要談什麼話題時,常常一個人陷入沈思。猛不防他的大手又伸了過來,想什麼?這回她學聰明了,故意把大皮包放在左手旁,把他的手檔在包包外面,他不悅地推開了皮包。她裝作天真無邪地暗示說,自己很保守,通常不隨便牽手、擁抱,即使前男友都不曾逾舉,家人之間也不曾擁抱過。要我教妳嗎,他若無其事地問道。她剎時變臉,只能一直委婉地說,你就像我的長輩一樣。那妳叫我的名字,好吧?從沒一刻,她覺得路途如此遙遠漫長。她開始懷疑他是否只是在逗她、尋她開心,還是真的意有所指?
好不容易到了法庭,她飛快地想下車,他卻一手拉住了她說,通常我們的禮貌是吻頰禮,讓我教妳。她尷尬地笑著,人向外躲。他卻一把拉近了她,在她臉頰親了一下,她覺得雞皮疙瘩起了一身,倉皇地逃走了。想著回家的路程還要開一個多小時,就不禁苦著一張臉。
在法院枯等了一個多小時,確定這件案子延期後,她終於可以走了,但心情卻頓時沈重了起來,待會怎麼辦呢。
回家的路上,他又開始聊天,她心裡舒坦了些,想可能是老外比較不拘小節,剛剛也許只是文化不同,一場誤會罷了。她又漸漸地跟他有說有笑。偶爾她又陷入沈思,想著未來。他頻頻投來詫異的眼神,睡著了?沒有,她禮貌地笑笑。他說,幫我撥個電話,叫我太太過來,我們一起吃飯。她心中的大石頭剛落下,就聽到他說,我太太說她不能來,這表示我可以繼續騷擾妳。他突然又緊緊握住她的手,在她腿上摩噌著問道,他們付妳多少錢?她抽不動自己的手,只好回答一小時三十五元。他說,我捨不得看妳這樣賺辛苦錢,我寧願付妳一小時五十塊陪我吃飯。她的眼睛瞪得好大,這不是真的吧?這一定是開玩笑的!他又看著她的眼睛說,跟妳在一起,我好開心,握著妳的手讓我又年輕了起來。她抽回了手,對不起我真的不習慣,她冷淡地說,車子已經無聲無息地開到家了。為了維持禮貌,她仍保持笑容地說,不希望冒犯到你,但是我不習慣別人握著我的手,他看著她說,我並不想要妳怕我,如果妳不喜歡,我就不碰妳。她才剛鬆了一口氣,他就靠近她吻了她的臉頰,至少讓我吻妳一下吧。她再次倉皇地逃回家裡,眼裡滿是苦澀。為什麼千里迢迢的逃開,仍無法擺脫人與人之間的糾葛?
隔天就接到他的電話,她正幫房東照顧嬰兒,沒好氣地問道,有事嗎?他說,只想知道妳有沒有在想我。嬰兒的哭聲適時響了起來,她說了聲對不起,匆匆掛了電話。接下來的幾天,她看著電話響,卻遲遲不敢接,恐懼齧食著她的心房。當初離鄉背井,不就是為了逃避感情的債?
到底什麼是愛,什麼又是情呢?有時看似無情,是否卻是一種情到深處無怨尤的表現?既然無法流露真情,也許只有留下滿心祝福?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辦公室那晶亮的眼睛,她瞪著那雙璀璨的眼眸,整個人失了魂,她看到了他眼中的星星。他滿眼的笑意,勾動了她的心弦。一時間,她慌了起來,那是一種她從沒有遇過的感情,說不清,理還亂。她只知道自己無力抗拒這樣的溫柔,而她的陷落也許會造成一個悲劇,她可能會毀了自己。她必須離去。
「誰說妳要走的」?他笑著霸氣地問道,她慌亂地猛搖頭,心中糾結成一團:「不走,不走,我哪裡都不去。」她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撫慰自己惶惶不安的心,多希望這一切只是一個夢,夢醒後他們又可以回到之前單純的情誼。然而,一切都回不去了,伊甸園已陷落,萬物已有生死,命運的韁繩帶著她走向不知名的未來。
遠方等著她的是一片荒蕪,而她必須獨自面對這種孤寂。畢竟是自己的選擇,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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