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一生中唯一令她心碎的男人胡蘭成,寫了今生今世。
他筆下的張愛玲是個奇女子。講到他們倆之間的一段情時,他說「我與愛玲卻是桐花萬里路,連朝語不息」。又說,「我已有妻室,她並不在意。再或我有許多女友,乃至狎妓遊玩,她亦不會吃醋。她倒是願意世上的女子都喜歡我」。
「我與愛玲亦只是男女相悅,子夜歌裏稱“歡”,實在比稱愛人好。兩人坐在房裏說話,她會只顧孜孜的看我,不勝之喜,說道:“你怎這樣聰明。”……她如此兀自歡喜得詫異起來,會只管問:“你的人是真的麼?你和我這樣在一起是真的麼?”還必定要我回答……。
「一次聽愛玲說舊小說裏有“欲仙欲死”的句子,我一驚,連聲讚道好句子,問她出在哪一部舊小說,她亦奇怪,說:“這是常見的呀。”其實卻是她每每歡喜得欲仙欲死,糊塗到竟以為早有這樣的現成語。」
「可是天下人要像我這樣喜歡她,我亦沒有見過。」
胡蘭成真的愛她嗎?其實,他並不真的懂張愛玲。他所謂的喜歡她,在現實生活裡表現出來的是殘酷地背著張愛玲再婚,女友不斷,最後在她千里迢迢來尋夫,還撞見他有其他的女人。他明知張愛玲遇到他以後,「她變得很低很低,低到塵埃裏,但她心裏是歡喜的,從塵埃裏開出花來。」但是這樣嫣然明媚的花,卻不得不在最後「萎謝了」。
張愛玲就像自己筆下色戒中的女主角一樣,為了愛,獻出了整個生命。而這樣的愛,竟讓從來不牽愁惹恨的她,也不禁道出:「你說沒有離愁,我想我也是的,可是上回你去南京,我竟要感傷了。」她原本以為跟胡蘭成簽訂終身,結為夫婦,從此「歲月靜好,現世安穩」,一生一世, 兩情相悅。然而金童玉女的結局,卻不是童話故事裡說的,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雖然他們之間曾經有一段綺麗浪漫、兩情繾綣的時光:「我與愛玲兩人並坐著看詩經,這裏也是“既見君子”,那裏也是“邂逅相見”,她很高興,說:“怎麼這樣容易就見著了!”……夏天一個傍晚,兩人在陽臺上眺望紅塵靄靄的上海,西邊天上餘輝未盡,有一道雲隙處清森遙遠。我與她說時局不好,來日大難,她聽了很震動。漢樂府有“來日大難,口燥唇乾,今日相樂,皆當喜歡”,她道:“這口燥唇乾好像是你對他們說了又說,他們總還不懂,叫我真是心疼你。”又道:“你這個人嘎,我恨不得把你包包起,像個香袋兒,密密的針線縫縫好,放在衣廂裏藏藏好。”不但是為相守,亦是為疼惜不已。隨即她進房裏給我倒茶,她拿茶出來走到門邊,我迎上去接茶,她腰身一側,喜氣洋洋的看著我的臉,眼睛裏都是笑。我說:“啊,你這一下姿勢真是豔!”」
然而既使張愛玲愛的這麼深、這麼癡,甚至如非煙傳裏的那女子一般,認為「生得相親,死亦無恨」,然而這樣一個「柔豔剛強」的女子,最後卻腸斷異鄉,或許只因為她愛錯了人,因此不得不像她色戒中的女主角一樣,為愛賠上性命。
胡蘭成說他覺得有朝一日,大限來時亦要各自飛,於是說:「“我必定逃得過,惟頭兩年裏要改姓換名,將來與你雖隔了銀河亦必定得見。”愛玲道:“那時你變姓名,可叫張牽,又或叫張招,天涯地角有我在牽你招你”」。
可惜這樣的甜蜜,終究沒有為兩人的命運譜下完美的結局。一代才女就葬送在用情不專的胡蘭成身上。
其實女人要得不多,只要愛情和憐惜。胡蘭成將張愛玲視為才女,千古難得一見的奇女子,卻忘了她也是女人,她也需要一個男人全心全意的愛。於是曠世才女在痴痴的等待與一次次的絕望中,終於寫了這樣的一封信:「倘使我不得不離開你,不會去尋短見,也不會愛別人,我將只是自我萎謝了」
因為愛過,所以慈悲;因為懂得,所以寬容。今生今世,無緣相守,雖然在千萬人之中張愛玲遇見了他,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但是她也只能輕輕地問一聲:「你也在這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