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的房東蘋蘋打電話來,說妹妹已經一個星期不吃不喝了,整個人瘦了一大圈。聽著聽著淚水忍不住掉了下來,心中不禁五味雜陳。其實我的心裡又何嘗好過呢,我也是一直在消瘦啊。清照說,生怕離懷別苦,多少事,欲說還休。
真是欲語還休啊!這次為了工作搬到加州,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妹妹。每天哄她睡覺,餵她喝奶,陪她說話,唱兒歌給她聽,妹妹是我最寵愛的寶貝。她一哭,大趕忙放下手中的事,到她身旁哄她。
乍見妹妹,她才一個月大,我們喚她米雪兒。
雪兒不同於別的小嬰兒。也許是我們偏心,總覺得她心思敏捷,機靈剔透。才三四個月大,就開始喜歡唱歌、說話;一張小臉盯著妳瞧,滿臉笑意的看著妳。我最怕小孩哭,但是雪兒的哭聲不討人厭,只叫人心疼。
那段日子沒工作,整天窩在家中,跟房東蘋蘋一起照顧妹妹。雪兒一大早七點多必醒,蘋蘋在樓下打理兩個大的小孩上學,雪兒百般無聊,就會咿咿啊啊的叫人。我向來晚睡,清早喜歡賴床,但是只要一聽到小雪兒的呼喚,一股腦的,我人還沒醒就先跳下了床,直奔她的床前。小雪兒是趴著睡,我將她翻過身來,她一見著我,就立刻滿臉笑意,迫不及待的揮舞著兩隻小手,要我抱她。於是每天早晨她成了我最可愛的鬧鈴。
雪兒最喜歡聽我說話,我跟別人聊得正起勁時,她總不忘插進來說個幾句。我總愛逗她,哦這樣啊,妳也這麼想啊,妳有不同的意見哦。然後她會喜孜孜的一直說個不停。有一次,我在教會裡教課,蘋蘋抱著她坐在最後一排,想不到她一聽到我講課的聲音,就以為我又在對她說話,整堂課她都咿咿啊啊的講個不停。雪兒是我最好的聽眾,是我們的心肝寶貝。
初次幫她換尿布,不太順手,她癟著嘴,一副很委屈的樣子。我越心急,越換不好,她兩隻小腳沒命的蹬,弄得我手忙腳亂的,只好跟她講理。說也奇怪,她似乎聽得懂似的,就不再鬧了。
她的聰明和善解人意,是有目共睹的,但跟醫生提及,他卻直呼不可能,有誰相信一個四五個月大的小女孩,會有這等智慧?那次我重感冒,即使雪兒千呼萬喚,都不敢去抱她,深怕傳染給她。誰知她竟生氣了。起初我還沒發覺,看蘋蘋的學姊抱她時,我還跑去逗她。只見她連一眼都不肯看我,小腦袋瓜左搖右晃的就是不肯跟我打照面。我這下急了,趕緊打躬作揖,跑到另一邊去逗她,誰知她冷冷地撇開臉,完全不予理會。我們不信她真的會記仇,於是叫另一個朋友過來逗雪兒玩,誰知她這回笑了,沒有躲開臉來。但是只要一換做是我,她馬上就轉開頭去。我哄了她大半天,她才肯瞧我一眼。雪兒的脾氣可拗的了。
縱使如此,她依然得人疼。
知道自己要搬走的時候,就一直想著要怎麼跟雪兒說再見。雪兒不是一般的小嬰兒,她聰明伶俐,愛恨分明,我不知道要怎麼跟她說。我真的心中很是不捨。那天,只有我和雪兒,她靠著我的肩膀,唱著搖籃曲。好幾次,她都靠在我的肩上安睡。我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好幾次我都一動也不敢動,深怕驚醒她。她是那樣的敏感,睡得好好的,只要一丁點細小的聲音都會驚醒她。有時抱著她與人聊天,一不小心講話大聲了一點,她就會嚇得大哭。為了心疼她,做起事或是說起話來,都得輕聲細語。唯恐一不小心,就會驚恐、惹惱了她,她簡直就是我們的小林黛玉。
但是該來的終究是要來,再怎麼不願意,還是要道別離。那晚,只有我們倆個人。我抱著雪兒,深深地看著她,雪兒,妳一定要乖乖,阿姨以後不能再照顧妳了,妳一定要自己乖乖。淚水不斷地流下來,小雪兒這次看著我卻一句話也沒說。我希望雪兒能開開心心、快快樂樂地長大。說到這裡,我的心都碎了。
離去的那天早上,我在上飛機前親自把雪兒哄睡了。我不要她看到我離去的淚水,那樣在我的心中,我們永遠不曾說再見。
電話那一頭,蘋蘋還在一旁叨述著,她怎麼哄雪兒喝奶,怎麼哄她說,一定會帶她來加州看我,說了這話後,雪兒才肯喝奶。
新來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這回去也,千萬遍陽關,也則難留。
愁腸寸斷,不知何時,我的臉已經爬滿了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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