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就飽受父王的寵愛,為了博她一笑,什麼他都願意作。父王最愛看她翩翩起舞。一跳起霓裳羽衣舞,她彷若是仙女下凡。她最善於跳的舞便是紫雲曲,這支《霓裳羽衣曲》描繪了唐玄宗到月宮見到仙女的故事。白居易在他的詩中曾這樣讚嘆霓裳羽衣舞:「千歌萬舞不可數,就中最愛霓裳舞。」
她曼妙的舞姿,流露出仙女的那種飄逸、柔美的姿態。一舉手一投足之間,無不展現出一股絕美的柔媚,彷佛真的著一身霓裳羽衣,在如夢如幻的仙境裡漫天飛舞。
無怪乎大詩人白居易曾說:「當時乍見驚心目,凝視諦聽殊未足」。相傳,楊貴妃的霓裳羽衣舞是跳得最好的,她曾自誇說:「霓裳羽衣一曲,足淹前古」。連唐玄宗看了楊玉環的《霓裳羽衣舞》後,都不禁讚嘆說:「方知回雪流風可以回天轉地。」
然而父王總說,她在霓裳舞展現出的舞袖、舞腰與旋轉的技巧,世間無雙,那種飄然欲仙的藝術境界,即使楊貴妃在世,也及不上她。
父王最愛看她著羽服,飾珠翠,「虹裳霞帔步搖冠,鈿瓔纍纍佩珊珊」,娉娉婷婷的模樣。樂曲的節奏一開始比較緩慢,奏到中序上板,她才按著節拍起舞。之後,節拍由緩漸急,她輕盈曼妙的舞姿,也一下似騰雲駕霧般的凌波微步,一下又似漫天飄雪般地迴旋,猶如詩中說的,「飄然轉旋回雪輕,嫣然縱送游龍驚」。
她的舞姿在跳「小垂手」時,彷彿柳枝般輕柔,表演「斜曳裾」時,則猶如雲氣升騰。「煙蛾斂略不勝態,風袖低昂如有情」。接著,「繁音急節十二遍,跳珠撼玉何鏗錚」;她的舞姿也變得敏捷迅速,猶如「翔鸞舞了卻收翅,唳鶴曲終長引聲」,然後她轉身回眸一笑,柔荑在空中輕舞,彷若天女般羽化乘風而去。
因此,她贏得了天女的美譽。
一直以來,她都是父王呵護於手掌心上的天之驕女;一點也捨不得拂逆她的心意。縱使宮裡一再向父王提起她的親事,她卻跟父王推說自己年紀尚輕,不想這麼早就離開父王。被逼急了,她就信誓旦旦地告訴父王,這輩子絕不會為任何人動心,她的心已獻給了舞蹈。看著她傲然睥睨眾人,父王也只能搖頭嘆氣說,妳總有一天會吃到苦頭的。她知道,沒有人能改變她,她也絕不會為一個任何人放棄自己的夢想和舞蹈。她是天女,不是嗎?她生來就是與眾不同的。
然而為什麼偏偏在這時候,他闖進了她的生命?為什麼偏偏是他?她這樣恃才傲物,對男人總是不屑一顧,冷冷淡淡,再三拒絕了父王的一番好意──難道這就是報應!但是為什麼偏偏是他呢?為什麼要這樣懲罰她,讓她一生一世都無法與他廝守。莫非這就是她一直害怕的宿命?生不如死,或許讓她生不如死就是一個最大的懲罰吧?
那天,她又如往常般穿著飄飄似仙的羽衣,在空中迴旋,像一抹瑰麗的霞彩,劃過無垠的天際。其實,她並不滿足於傳統的羽衣舞,她還想融入「長綢舞」中飛天的舞姿。她身披繞著雙臂、長長的巾帶,像是翱翔雲天的雙翼,展現出變化萬千的美姿妙態。正當她陶醉在舞姿中,卻聽到了一些聲響。是什麼人呢?隨身的侍女趕緊巡視,卻不見半個人影,而遠處傳來悠揚的蕭聲。
「小翠,這蕭聲好淒涼,我想去看看是誰吹出如此悲傷的曲調」她說。「公主,只怕是一些不相干的閒雜人士,豈不有辱妳的身份。」她沈吟了一會,的確是有失體統,但是蕭聲是如此的如泣如訴,讓她想起了自己新編的霓裳舞,這不是最佳的配樂?
「就讓我看一眼吧」,她說,「小翠,我看一下就走,不會有事的」。「公主,但是御林軍的護衛不在,萬一有個閃失,奴婢擔當不起。」
「嗯,這樣吧,我們來互換外衣,讓對方認不出我是公主,而妳武藝高強,等到對方發覺不對勁,也早已被妳制服。」小翠無奈地點點頭,公主的脾氣她是知道的,就連她父王都說不動她,旁人更不用說了。
兩人於是悄悄地往傳出蕭聲的林中而去。只聽蕭聲突然中斷,卻有男子嘹亮的聲音唱道:
舞一番,羽衣迴雪,紅袖翻雲。
宛似菡萏迎風,楊枝招展,飄飄欲去卻回身。
更玉管冰絃嘹亮,問人間那得幾回聞。
悠悠生死別經年,魂魄不曾來入夢。
如今怕聽淋鈴曲,祇一聲,愁萬種。
思重重,念重重,舊歡新恨如潮湧,
碧落黃泉無消息,料人間天上,再也難逢。
她的心突然糾結在一起,彷彿五臟六腑都被這哀傷的曲調給震碎了,這調子好悲啊!這是一種她從來不認識的情緒,是她世界中從不曾有過的情感。到底是什麼樣震古鑠今的事能讓人發出如此感嘆?她聽過「長恨歌」中的愛情故事,實際上,每每跳霓裳羽衣迴舞時,她都極力想表現出那種愛情的極致,那份哀怨與惆悵。但是她的愛是不食人間煙火的,是那樣的純淨無瑕,不沾染任何世俗的塵埃。從小生生長在宮中,她從沒體驗過人世間的情感,因此完全無法了解男女之情。她總覺得自己的舞姿中少了些什麼,美雖美,卻少了份人生的歷練與火花,而現在這清越動聽的樂曲旋律,卻讓她驚豔莫名。
這支曲子若譜成曲,配上了舞蹈,雙臂飛舞著長巾,甩展空中,縈繞飛揚,一定如雲如煙,似夢似幻。男子又唱道:「天閣沈沈夜未央,碧雲仙曲舞霓裳。一聲玉笛向空盡,月滿驪山宮漏長。」她聽得痴了。
「敢問來者何人?」男子的歌聲豁然停了,突然向她們開口問道。她楞了一下,立即回道:「我們家小姐在練舞,聽到公子蕭聲感人,故來一探。」
「不知小姐練的是何種舞蹈?」
「是《霓裳羽衣舞》。」
「啊?」男子靜默不語了一會兒,這回卻吹起了羌笛。
她又一次感受到她的心彷彿要碎成千片,那樣悲愴的曲調,彷彿道盡了人世間的滄桑。
「公子,不瞞您說,我家小姐正需要一首樂曲來配她的舞蹈,不知您是否……」他冷冷地看著她,「現在我吹笛,若妳能立刻編出一支舞,那麼妳們要多少支曲子都沒問題。」
小翠將身上的舞衣遞給她,她馬上和著笛聲翩然起舞。
「怎麼樣?」她舞完看著他。他的目光很冷、很犀利,但也有著一絲的憐憫。「妳的舞姿很美,看得出師出名門,可惜……」「可惜什麼?」
他搖搖頭,「被舞技給糟蹋了。」
她勃然大怒:「公子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看著她,話鋒一轉:「應該妳才是小姐,對吧?一個沒有品嚐過人間疾苦的富家大小姐。」
「公子可是在譏諷我?」
「錯了,我只是想讓妳知道,妳的舞蹈的確很美,但是沒有生命。」他的眼睛中流露出一點點的不忍,「那是因為妳沒有真正體驗過人世間的生活。」
「你要怎樣才讓我用你的曲子?」
他搖搖頭準備離去,而她卻倏地甩出長綢,向他飛去。他立即將長巾一把接住,三兩下就將長巾纏上雙臂,在空中畫出兩道彩虹般的波紋,她啊了一聲,身子一個不穩,小翠立刻飛奔過去,但是他已經用長巾裹著她,讓她以絕美的飛天舞姿落地。
「小姐得罪了。」
「大膽。」小翠衝上前去,卻被她擋了下來。
「是我先動手的,」她的眼中有一絲霧氣。她轉向他,眼中的霧氣更濃了:「我想認識世界,認識愛情。」
她說這話的時候,完全沒有想過後果。她的腦子裡只有舞蹈,她被他的樂曲震撼了,被他的舞姿迷惑了,她想跳得更好,她想超越完美的境界。
「小姐,對不住,男女授受不親,更何況在下已有婚約。」
「你完全誤會我的意思了。我是想請你當我的老師,是你說的,我不瞭解人世間,我只是希望你能教我,我想跳得更好。」
他不為所動,收拾起樂器,兀自地走了。
「公主……」。
「沒關係。」她笑得很嫵媚,「只要是我想要的,父王一定會幫我辦到。」
這是一個錯誤的開始。
她絕對料不到未來會是這樣的結局。然而有誰能躲避命運的巨輪?又有誰能躲過愛情的箭呢?
父王順了她的意,下令召他進宮,負責為樂府編曲;另外,也負責宮廷舞。
不知何時起,她開始喜歡聽他拉胡琴,喜歡看他用琵琶、古箏、羌笛等樂器編出新曲。喜歡要他在一旁指點她的舞。她不時央求他,「帶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帶我去體驗人生。」
不得已,他偷偷的帶她出宮。於是她看到了街上的乞兒,看到許多因天災而流離失所的飢苦難民,她的心又一次地糾結在一起。她竟病倒了。
「公主,回去吧,這不是妳該來的地方。」迷迷糊糊地,她聽著他的聲音,卻腳下一軟,昏了過去。
病中,在簡陋的小屋子,他衣不解帶地照顧她。那天,終於她睜開了眼睛,只見他大喜過望,晶亮的眼睛直盯著她,眉飛色舞地在她身旁打轉。當她一看到他眼神的那刻,就豁然明白,原來這就是人生,這就是愛情!
他們再也無法回到原點。雖然彼此都沒有說什麼,可是在他的眼中她看到了自己。
「為什麼要辭官?」,雖說心中早已猜到原因,她還是忍不住問他。「公主,這不是屬於我的地方。」她以為她的心痛是為了他要離開,然而在這一刻,她才明白他就是她的心,沒有了心,她要怎麼活下去?曾經以為是她生命中一切的舞蹈,如今已不再重要。原來這就是愛情!原來長生殿裡,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作連理枝,唐玄宗和楊貴妃的這段愛情是這麼地苦澀。原來這才是真正地《霓裳羽衣舞》。
她跳了一支新編的飛天羽衣舞,與他訣別。她終於了解牛郎織女一年一會的苦楚,但是她知道,他是不會再見她的了。她飛身甩開兩袖的長綢,猶如天女般在空中幻化出美麗的雲彩,雲霧繚繞。
「不要啊,公主,」他煞地飛身前去,想要接住她嬴弱的身子,但是她已經一躍落入宮殿旁的紫湖中。她快如閃電,任誰也攔不住。在最後長眠之際,她聽到的是父王心碎的哀嘆,與他聲嘶力竭的呼喚,但是她的身體已慢慢沈入湖中,藥效在她體中發作,冷冷的湖水吞噬了她。
傳說,起霧的時候,紫湖畔常有凌波微步的仙女,迴旋著曼妙的舞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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