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5月11日 星期日

滄海月明

楔子

錦瑟無端五十絃,一絃一柱思華年。 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託杜鵑。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孤獨

是母親節的週末,屋子裡空空蕩蕩的,只有我一人。大家都去過母親節了,我孑然一身,像一縷幽魂,獨自散步到海邊。

一年前,我搬到這個小鎮,隱姓埋名。小鎮很純樸,沒有什麼車水馬龍,也沒有繁華的商業氣息,連到了週末,街上的人也是稀稀疏疏的,頂多在酷夏,才有滿街一群群的觀光客。我租的公寓面對著海,我喜歡靜靜地一人朝著大馬路直走,讓一大片藍色的海,映入眼簾。

那是一片不見底的海藍色,海上飄著幾艘船。我穿過林蔭小徑,來到了露天餐廳,扶欄眺望。中庭是一個噴水池,池上聳立著兩隻海豚,旁邊是一家旅館,住在這裡的旅客可以躺在陽台上,盡情地遙望大海。

我喜歡聽海水拍岸的聲音,那多多少少安慰了我的鄉愁。

不由得,我想到了李白的詩,孤帆遠影碧山盡,唯見長江天際流。這樣一汪的藍,無邊無際的,海上悠遊飄盪的船,隨波逐流,到底哪裡是歸航?哪裡又是故鄉呢?滄海月明,在這樣皎潔的夜晚,那一顆顆在月光下晶瑩剔透閃動的到底是人魚的淚珠,還是珠蚌含著的一粒粒光澤圓潤的珍珠呢?或許兩者皆非,而是遊子臉頰上的淚水吧。

傳說

初識的時候,他看著我訝異地脫口而出,原來妳就是暟姍。我冷冷地回看他,淡淡地點頭答禮。對太多慕名的人,我總是小心翼翼,表現得很淡漠。不認識我的人,都以為這樣的冷是一種驕傲,只有真正知心的朋友才知道那只是我的保護色。認識我的人都知道我的羞怯和青澀,儘管我常常需要在眾人面前長袖善舞,但是在面對陌生人的時候,我還是會流露出小女生的不知所措,而冷漠是我最佳的掩護。更何況,一些好奇的人覺得為什麼我年紀輕輕可以坐上主管的位置,為什麼我可以連作八小時的同步口譯,依舊能侃侃而談,為什麼我可以滔滔不絕地一直口譯……太多的人對我感到好奇,我只能置之不理。其實,大多數的時候,我甚至不願讓人知道我是主管。登門洽談翻譯的人,總愛問我一些私事,問我是不是才畢業沒多久,問我的辦公室為什麼比較大。我一概顧左右而言他,笑說自己運氣向來很好,正巧分配到這間大辦公室,而對其他私人問題,我總是想盡辦法找些理由作為搪塞,不願多說。我的責任是讓顧客滿意我的翻譯品質,因此我只要把每件翻譯的案子處理好就行了,其他的事,他們不必多知。

然而不知是幸還是不幸,不管我畢業了幾年,總有人問我,妳是學生嗎?常常我在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時候,臉上總會浮現出一種小女孩迷路的神情,那種下意識顯現的神情,常讓人誤以為我是少不更事、初出社會的新鮮人。我想這也是許多人對我感到好奇的原因,台上的我和台下的我,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人。台上的我是專業的口譯人員,神情自若,口若懸河。台下的我,則手足無措,一副心不在焉、茫然的樣子。很少有人能瞭解,這兩個都是我,也都不是我。記得有一次,和幾個朋友去吃烤肉,我問了服務人員一個問題,在場的人全傻了,半响,我的一個朋友才指指我說,服務小姐妳別看她一幅天兵的樣子,其實她口譯起來是呱呱叫的。我糗到不行,這才發覺像我問的問題是大家都知道的普通常識,不用大腦都能知道,偏我問了,而且還問得離譜。從沒想過自己會成為一個傳奇,我只想平平凡凡的過日子,但許多時候,卻身不由己。

因此我學會用冷淡來保護自己,我以為我的冷可以拒那些好事之徒於千里之外,至少,我是這麼想的。

過了幾天他再次上門,帶了會議的流程和講稿綱要過來。其實說起來,他也很無辜,可能是他組裡跟他交辦這件事的人向他提起過我,所以那天他看到我,一時衝口叫出了我的名字,說起來也不能怪他,對上次的冷淡,我心裡不免有點歉疚,於是這次我很客氣地準備了點心,我想這場事前的籌備會議應該會談上一段時間。

開會的還有小武,算是熟人,當初訓練他作口譯也是因緣際會,難得他自己很有心,又很肯下功夫。小武一見面就直誇我,接著轉過頭來問他,你是不是也覺得她今天很漂亮?他的眼睛深深地看著我,半天不說一句話,我突然覺得自己好像掉進了一片汪洋,他的眼睛那麼地沈,深不可測,我就快淹沒在他眼中的深海了。片刻之間,我覺得無法呼吸,快窒息了。我勉強鎮靜自己,深吸口氣,笑著對小武說,瞧你這人,盡愛說這些甜蜜的話,剛吃了蜂蜜啊,嘴巴這麼甜。一時覺得心虛,趕緊談起了公事。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心,自此他來得很勤。通常都是在討論會議中的翻譯事宜,有時也會針對演講內容提出問題。那日提到對演講人的介紹詞,有幾句我不太明白,請他說明。介紹中談到主講者和妻子初識的經過,說到當初,他遠遠看到他太太在等公車時,就怦然心動,覺得遇到了自己的天命真女。他看著那段稿子,仔細地跟解釋英文的意思,事情的經過和事情發生的地點,他一邊解釋,一邊深深地望著我,我又一次感到自己無法呼吸,像溺水的人,我突然覺得天旋地轉。妳還好吧?他望著我,我只能虛弱的說,嗯,讓我們把今天的進度趕完吧。

那一天,他不知不覺地跟我握了三次手。第三次,我抽了半天才抽回手來。

逃避

開始覺得想逃,很害怕這種莫名的情感,在我的世界裡一切都是井然有序的,任何失控的情緒都不允許存在,至少我是個專業的口譯人員,必須表現出工作上的專業,感情讓我分心,當我失神在想別的事或人時,就無法集中精神專心翻譯。我不能讓他破壞我內心的寧靜,除非我想放棄口譯這個工作。

一連幾天,我都請別人跟他聯繫,我想拉開距離是讓彼此回歸平靜最好的方法。趁感情還可以控制的時候,讓一切公事公辦,一旦案子結束了,關係也就結束了。

那段時期案子多得不得了,我常三天兩頭的加班。那天不知不覺地又留到三更半夜,一篇稿子怎麼也趕不出來,偏口譯器材又出了毛病,我弄得頭昏腦脹,正在焦頭爛額之際,突然聽到了他的聲音,一時間我楞住了。「妳怎麼還在辦公室?」我楞楞地看著他,「你怎麼會這時來這裡?」「我打電話到妳家,想跟妳商量會議的事,誰知妳室友說妳還沒回家,我就猜到妳穩在辦公室裡。這麼晚了妳怎麼還不回家?」一時間,所有的焦慮、挫折、無奈全湧上了心頭,我突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他摸著我的頭,像是撫慰迷途的小女孩,直說沒事了。我跟他提到翻譯器材的問題,他答應帶回去幫我研究,第二天一大早就送回來。然後不由分說,拖著我上車,送我回家。許是太累了,我上了車就睡著了,連到家了都不知道,幸虧他知道我家,到家後才把我搖醒,囑咐我趕緊上床睡覺。

第二天一大早,他如約前來,我們正在裝置口譯器材時,老闆卻在這時走了進來。不知怎麼的,他突然大發雷霆,問我怎麼讓外人隨便碰這麼昂貴的器材?一晚的熬夜,加上一大早趕來辦公室,我一時間楞在那裡,不知如何是好。他極有風度的笑笑,立即遞上名片,感謝彼此間的合作,並且直誇我的工作能力,說希望以後雙方能長期合作。老闆畢竟也是見過場面的人,立即打哈哈,趕忙禮尚往來地說了幾句場面話。他這才跟我眨眨眼,安心地道別。老實說一個實習生能這麼穩的處理這種情況,確實令人刮目相看。

會議的翻譯是空前未有的成功。大家吵著要有慶功宴,我於是決定訂幾個披薩,並親自作幾道小菜。不知怎的,慶功宴當天他也來了。心裡正詫異,但既然躲不過,乾脆大方一點,就請他一同入座。誰知大家正吃得高興,老闆竟然也來了,我趕緊請他一起坐下吃。哪知老闆卻直直地看著他說,我認識暟姍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看她下廚,暟姍,妳跟我工作好幾年了,七、八年有吧。老闆一面說,一面觀察他臉上的表情。我一下子面如死灰,不知道老闆為什麼突然提起這些,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是好。他穩穩地笑著看我,似乎完全不在意我的過往,我的年齡,似乎所有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我。

但是,我可以像他這麼坦然嗎?我可以很坦然的面對這一切嗎?我想我在感情上不是一個很瀟灑的人,感情這條路對我而言是條不歸路,我提不起,放不下。我沒有辦法給任何人幸福,因為我害怕感情。像個迷路的小女孩,在感情上永遠找不到自己的路。

於是,我決定不要再見到他,一直躲著他。因為我需要找回自己的平靜。

驪歌

平靜的日子並沒有過很多天,他還是找上了門,不同的是他是來告別的。他深深地看著我的眼睛,謝謝我那段合作的日子,他說這是他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希望以後有緣再聚。他給了我他在美國的地址,握緊我的手道別。有一刻,我覺得我的心像是碎了,我看著他蠕動的唇,卻抓不到他話中的意思,聲音在空中迴旋,像古老的天籟,迴盪著一首我聽不懂的驪歌。他是說他要走了?不會的,不會是這樣的,他會守著我的,他不會拋下我的。下次我再無助時,誰會在旁替我拭淚?誰會心疼地半夜到辦公室來拎我回家?這不是真的,他一定是在跟我開玩笑。他一定是氣我不理他才故意這樣鬧我。我看著他,他的眼中一片嚴肅,沒有絲毫的笑意。他是說真的,是認真的。但這不正順了我的意嗎?為何我的心卻在淌血?

一年多來,我過著行屍走肉的生活,我無法再做翻譯,因為我的心已經不是我的了。我鼓起勇氣買了一張機票,顫抖著手,打了他給我的電話。

相逢

聽到他的聲音,我的心都快跳出來了。他答應跟我見面,載我去見我美國朋友的祖母。我不知道要用什麼藉口約他,就想跟他說請他帶我去看看我朋友的祖母吧。我知道這是個拙劣的藉口,但是我真的很害怕,我不知道該怎麼辦。這是我的第一次,我就像是個小學生,完全不知該如何是好。何況,他從來不知道我的年齡,他只知道我工作了七、八年,但從沒問起過我的年齡。而他這次實習完以後又回校繼續深造,一定有女友在等他吧?

他依然沒變,眼神還是那麼銳利。祖母一直盯著他看,她看看他又看看我,然後要我們唱歌給她聽。祖母家有一台鋼琴,我哀求的望著他,他勉為其難地為我伴奏。奶奶許久沒這麼開心了,央著我們一首接一首的唱。那天奶奶的媳婦和孫媳婦都在,我很高興地跟她們閒話家常。那個孫媳婦看出他的年輕,突然轉向我問道,妳那年住奶奶家應該是十幾年前的事了吧?是哪一年呢?我的臉刷得一下變得慘白,我覺得自己搖搖欲墜,很脆弱地說是很久以前了。她仍不肯鬆口一再追問,是哪一年呢?我無助地看著他,這就是我一直害怕的,我要如何去面對我們的未來,我們可有未來?我笑笑地牽起孫媳婦的手,聽說妳的聲音很美,可惜這次沒機會一飽耳福了,希望下次有機會。跟奶奶告別後,我們又去看了我以前的老師。其實是捨不得跟他說再見。在老師家氣氛輕鬆,大家有說有笑的,老師教我打圍巾,還要我織一條給他。我慌得一時不知如何接話,卻聽見老師問他,有女朋友了嗎?我的心七上八下,半天才聽見他說,分了。這之後他說了什麼,別人又說了什麼,我都聽不見了,心裡只記著他說分了。

回程的路上,我們都很安靜。他說,妳還有時差,要不要休息一下,到了我再叫妳。他還是那麼地細心體貼,我笑笑說這樣累的生活我早習慣了。他問,有沒有考慮再回美國。嗯,我點點頭。他說機會就在我們的面前,可是我看到許多我的朋友因為太害怕而不敢放手嘗試,結果錯失良機,不要放棄妳的夢。我看著他,有的時候,不是你伸手去抓就能抓到幸福的,我們還要顧慮到周遭其他人的想法,很多事不是那麼地單純……

幻滅

那次,我沒有跟他說再見。我臨上機前還在猶豫要不要跟他聯絡。但是我狠下心,告訴自己要斷就斷得徹底點。我們之間注定沒有未來,我注定要背負起感情的十字架,在一生中哀悼我逝去的愛情,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不是嗎?何必有所牽扯?

我忘得很徹底,沒有再跟他聯絡。一年來我努力工作,沒日沒夜的,身體也搞壞了,誰知就在這時,晴天霹靂地接到了學校的入學通知。我沒想到在這節骨眼會收到學校的通知。我的心又開始猶疑了起來,忍不住還是告訴了他,他說來跟我見個面好嗎?我心裡很掙扎,真的要辭職去見他嗎?這樣做值得嗎?

一定是鬼迷了心竅,我真的辭了職,提早前往美國。老闆再三留我,我卻是鐵了心腸,不肯留下。但是約了半天,兩人之間的時間一直排不攏,於是我賭氣的說,算了以後再說吧。他低聲下氣地說,就算是只見一個小時也好,我們見面吧!老實說,我心裡並沒有抱太大的希望,畢竟兩年來,我們之間只通過兩三次信。如果他說沒空,我都覺得是理所當然的,我還能要求什麼呢?畢竟我們之間什麼都不是。但是他為什麼要苦苦見這一面?我甚至開始後悔不該來這一趟的,應該直接去學校報到,何苦跟自己過不去?

一大清早就接到他的電話,他臨時有事要改時間。我心裡又不安起來,或許真不該見這一面的。我很想臨陣脫逃。一個早上都坐立不安,很怕見到他。門鈴聲終於還是響了,我去應門,才開門就看到他,旁邊站了個女孩,他說是他的未婚妻。我的腦子轟然作響,為什麼?為什麼要這要對我?

他說我們去公園吧。他找了個地方,我們三人坐了下來。他問我,妳好嗎?小武好嗎?他跟我聊了很久,聊了很多人,從頭到尾都沒有看他未婚妻一眼。我怕他未婚妻無聊,刻意找話跟她聊,她表現得很得體,落落大方,一點都沒有生氣或吃醋的樣子。換做我,我絕對無法忍受我的男人一直跟一個女人聊天,完全冷落我。我看到有隻蜜蜂在叮她,她很秀氣地揮手趕著,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我不忍心,也伸手幫她趕蜜蜂。他看我沒有專心跟他說話,這才轉身看看,看我在揮手趕蜜蜂,也順手幫我揮了兩下,然後又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緊緊地盯著我瞧。我的心溢滿了苦澀。我說我該走了,嗯,他點點頭,要送我回家。到家時我說謝謝,他急著下車幫我開門,是他未婚妻回的話,我一驚,想兩人現在已是一體,她都可以代他回話了。心中一驚匆忙下車,急急忙忙地想回家躲起來,他的聲音卻在身後響起,「不讓我陪妳走一段嗎?」我停在階梯上,笑著看他,「不了,我一向都是一個人走,不也走得很好?」他頓了頓,「十二月來這裡過聖誕節嗎?」「看吧,學校放假就過來。」「那妳可以早點來嗎?我十二月中旬結婚,我們可以再聚聚。」

看著他,我的心在淌血。為什麼要這樣對我?為什麼?終究只是笑笑,我沒有回答,轉身進屋,將他深不可測的眼眸,將他一片藍色的汪洋關在屋外,我不想溺死在他的眼裡。

滄海月明珠有淚

於是,一年前學校畢業以後,我就搬到這個小鎮,過起隱居的生活。我喜歡海,那樣地深,那樣地蔚藍,一望無際。也許是因為那讓我想起了他的眼睛。

也許是因為讓我想起人魚的淚,以及小美人魚的故事。記得小時候,總愛纏著媽媽問,為什麼小美人魚會變成泡沫?為什麼她那麼愛王子,王子卻要跟別人結婚?為什麼王子沒有認出她來,不知道她才是他要找的人?為什麼好心卻沒有好報?為什麼善良的人卻變成了泡沫?

多年以後的今天,我才體會小美人魚的心情。為什麼她甘願離開海底、拋棄她的家人,放棄她美麗的聲音,甚至甘願化做泡沫。愛使人勇敢,讓人願意放棄自己熟悉的環境到陌生的國度,願意一步一血印,承受愛的苦楚,甚至心甘情願放棄自己所愛的人幻化成泡沫。因為愛不是佔有,不是得到,而是真心祝福對方,希望對方幸福。

我遠眺著大海,他捎來婚帖時,附上一封短柬:我希望確定妳收到我的喜帖……。我回函表示收到,並且問他:聽過美人魚的故事嗎?你知道的,我一直希望你幸福,只要你幸福,我別無所求……。

深愛一個人,就是讓他幸福,即使是要化成泡沫……。

像李商隱錦瑟裡說的,一絃一柱思華年。今夜,細數那似水華年,思念是唯一支撐我的力量,在愛的回憶和思念中,孤寂也不再那麼可怕了。

1 則留言:

Books Garden 提到...

沒有人是十全十美的. 但妳的文采讓妳美的如夢似幻..........